大学生纪录片创作观感

郭振元

   在电视纪录片的创作领域中大学生是一个十分活跃的创作群体。近年来,在国内综合类高等院校中,自觉参加纪录片创作实践的大学生群体已经由新闻传播学科、戏剧与影视学科等相关专业的学生逐步拓展到其它学科。很多文科类、外语类、理工科的部分学生带着对纪录片的浓厚兴趣和热情,充分利用课余时间跨专业进入纪录片创作实践的行列。他们在创作实践中追踪时代步伐,以鲜明的纪实美学为基础,能动地表达着对现实的关注和理解,作品表达充满人文关照。
  一、大学生纪录片崛起的背景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纪录片经过快速发展,表现的题材范围日益广泛,形成历史纪录片、文献纪录片、文化纪录片、人文社会纪录片、人类学(民族志)纪录片、自然环境纪录片和科技纪录片等几大类型。制作上,形成多部集、大型系列化的纪录片形态。从传统媒体到网络全媒体的复合传播结构中,一大批优秀的纪录片以其独特的品质影响着社会审美思潮的变化,从深度到广度,为大众构建起一种认知纪录片的审美观念。纵使一个不懂专业知识的普通观众、一个没有专业背景的大学生,他们有可能说不清纪录片是什么,但基于视觉经验,都会判断出什么是纪录片。
  进入21世纪10年代,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为纪录片注入新的表达因素。以5D2相机为标志的摄影器材的变化,以电脑为载体的数字非线性编辑的普及应用,为个人纪录片的前后期创作建构了完善的拍摄与编辑系统。现成的艺术表现媒介,人们用时代提供的形式和理念随手便可以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件记录下来。这种贴近生活本质的记录,包括当下人们用手机摄制的纪录短片,较之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普通民众使用小型DV摄像机进行拍摄,从叙事到体验,纪录片的生产方式、内容的表现形式和纪录片作品多元化的传播途径,越来越深刻地影响着人们在纪录片领域的创作实践。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高校大学生纪录片创作悄然崛起。
  时至今日,在纷繁的纪录片创作格局中,大学生将视野投向社会生活,对现实的观察与记录,制作纪录片的数量之多不胜枚举,其中不乏具有独创性、内涵深刻的作品。大学生纪录片创作呈现出鲜明的特点:
  其一,与媒体纪录片导演和社会独立制作人不同。在校大学生以学业为主,主要利用寒暑假及课余时间拍摄纪录片,因此,纪录片创作带有很强的实践性质。虽然大学生缺少时间,普遍缺少经费支撑,但并不妨碍他们秉承独立制作精神,勤于思考、注重表达,形成了以个人形式独立制片的纪录片创作面貌。
  其二,在题材范围和表现内容上,大学生纪录片创作有其局限的一面,比如,与重大题材无缘,难见宏大叙事,很少涉足历史题材、文献理论、人类学和自然科技类型的纪录片创作。总体而言,大学生拍纪录片以现实题材为主,创作风格具有鲜明的纪实特点,作品形态以纪录短片创作为主。尽管还存在着创作上的不足和些许遗憾,但整体的作品风格朴实无华、自然、清新。
  其三,大学生制作的纪录片极少在电视台播出,主要通过自媒体和视频网站进行传播,受众相对较少。
  其四,大学生纪录片的选题与媒体纪录片的取材范围和题材价值取向上存在较大的差异。然而,正是对题材选择标准和选题价值判断上的不同,使大学生纪录片的选题范围既受到制约又得到拓展。在宽泛的选题范围内,大学生的镜头聚焦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现实对话,彰显出大学生纪录片创作实践的脉络。
  大学生寻找选题,往往从自己最熟悉的普通人物、事件入手,记述普通人物故事的选题在大学生纪录片中占有很大比重。在普遍而自觉的意义上,这种题材价值取向实际上是对20世纪90年代“聚焦时代大变革,记录人生小故事”、“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纪录片审美创作和人文价值取向的一种续接。
  二、大学生纪录片中的人文精神
  有人就有故事。在纪录片创作中,每一个人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他们的人生经历、生活境遇和生存状态无不呈现出独有的人生质感,为纪录片选题敞开了自由选择的创作空间。不过,基于题材价值判断的标准——思想性、历史性、普遍性、可视性等衡量选题的几大核心要素,以及收视率的考量,现实生活中的许多普通人物、事件很难进入媒体纪录片的视野。但面对俯拾皆是的选题,大学生作者没有这种疏离感。大学生贴近现实生活,捕捉现实题材选题的深入和覆盖广度远远超过了媒体纪录片。他们带着自己的个性色彩和情感色彩架构纪录片,把很多普通人的生活情境转化为纪录片中被讲述的故事。
  表面看来,大学生纪录片记述的普通小人物微不足道,人物的生存状态、日常琐事和主题内容也许显得平淡无奇。可是这些平常的人与事一旦与社会现实联系起来,恰恰可以从这些普通人的身上挖掘出蕴含时代精神的主题。仅以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台《纪录·视界》栏目近年来学生拍摄的纪录片为例,可以看到人文性的表达。
  1、纪录短片《第一支书人物札记》
  《第一支书人物札记》中记述的王庆祝、龙晓颖、谢江、田峰、李立超、王耀宗、杨俊都是湘西吉首市普通的基层工作者,自2015年初,他(她)们先后到7个贫穷的苗族村寨担任第一支书,平日吃住在村寨里。经过几年扎实有效的工作,修路、建房、通过网络推销农产品,展开文化教育建设,带领村寨乡民逐步摆脱了贫困面貌。在精准扶贫的工作中,每一个人物故事既平实又生动。全片采用白描的手法勾勒人物形象,除了用字幕详细交代时间、地点、人物身份和村寨的信息,不加任何画外解说。该片用朴实的镜头语言和画面同期声呈现人物的情感状态、精神面貌、性格、动作,表现人物与事件的真实形态。在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中,消除贫困、改善民生、实现共同富裕是中国举世瞩目的一项国家工程,全国数以万计的基层党员干部为实现这个艰巨而宏伟的任务默默地辛勤工作。这部纪录片没有用画外解说去弘扬国家理想、讴歌时代精神,而是通过真实、生动的人物故事和细节,赋予作品内涵与意义,谱写了一曲反贫困的诗篇。
  2、纪录片《阅兵日》
  2015年9月3日,北京隆重举行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典礼。这一天,5个学生摄制组在北京5位抗战老兵的家中记录了他们一天的生活:赵振英老人98岁,是国民革命军新6军14师10团1营营长,抗战胜利后,他率领全营官兵参加了1945年9月9日在南京黄埔路陆军总司令部受降典礼仪式的警卫工作。尤广才老人96岁,担任过国民革命军的连长。叶子良老人93岁,作为一名青年学生,他秘密参加了京津抗日杀奸团,被捕入狱。抗战胜利后,出狱的叶子良亲眼目睹了1945年10月10日在北平故宫太和殿举行的受降仪式。石兆祥老人90岁,是八路军晋察冀10分区75团1营的通讯员,参加敌后区游击抗战。沈少忱老人是国民革命军第39师90团战车营盟军翻译,他在两个多月前逝世,享年93岁。阅兵式车辆上的一个浮雕像即以他为原型,摄制组拍摄了他的儿女、孙女。这天上午,老人们守在电视前,观看着中央电视台现场直播的阅兵仪式,畅谈自己的抗战经历。另一个摄制组在北京城区的几个地方拍摄街头观看阅兵式的市民游客、街道氛围。
          《阅兵日·赵振英》
  新闻工作者有句至理名言:“今天的记录就是明天的历史。”大学生从生动可感的人物切入一个具有历史意蕴的主题,人物与正在发生的历史事件有一种深入的现实联系。如果说,中央电视台全程直播的阅兵仪式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国家记忆,那么,这部纪录片所记录的几位抗战老兵的日常生活更具有一种共时性的鲜活的历史史料价值。因为“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 现实因为历史而更加的厚重、真实。
  3、纪录片《非典余生·武震》
  2003年,年轻的实习医生武震参加治疗北京第一例“非典”病人时不幸被传染,经过全力救治才生存下来。2011年深秋,编导走进武震的病榻生活。当时,武震正处于重度抑郁症阶段,甚至想过自杀。她能否挺过非典后遗症病痛的折磨,恢复战胜病魔的信心,一切都是未知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到2013年,逐步摆脱了重度抑郁症的武震做了置换股骨头的手术,离开轮椅,不仅能正常行走,她还学会了开车。两年跟拍期间,编导又认识了一些非典后遗症患者,了解到这个群体艰难的生存状态,深入采访了方渤、边晓春、李朝东鲍宝琴夫妇,走访望京医院的陈立衡医生,探讨治疗非典后遗症患者的问题。在姊妹篇《非典余生·方渤》中,展开一个也许本不该由大学生触碰的话题:面对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该如何完善社会医疗保障和救助机制?
  4、纪录短片《我的初中同学》
  《我的初中同学》讲述了同龄人的故事:一位女同学初中尚未毕业便辍学,17岁就做了母亲。由于早婚早育,她既没和丈夫领取结婚证,也没有为女儿上户口。2014年,编导在家乡的小镇上偶然遇到她时,她的女儿已经3岁了。另一位女同学高中毕业后在镇上的企业当会计,面对镜头,她第一次坦言自己的身世:由于是女孩,出生后便被生父抛弃,所以她和养父的感情极深。2015年寒假编导再次回到家乡拍摄时,这位同学由于养父病故,离开了让她伤感的小镇。做了母亲的同学对今后的日子充满梦想:好好挣钱,争取买辆车,等生活改善了,就可以生小二啦!该片没有对农村常见的早婚早育现象进行价值判断,而是用最单纯的纪实手法客观记录了人物真实的生活情状。
  这部纪录片若能出现在媒体电视屏幕上,2016年初,曾被媒体关注的广西乡村一对16岁少年男女早婚的事件,恐怕不会引起媒体一时的热议。
  大学生记录同龄人的生活状态,同感式的贴近观察与记录,很多选题都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再如《光影路上》《BBOY的艺考》《复读生》《衡中昼与夜》《高中生活》《我的金帆乐团》等纪录片,大学生锚定感同身受的“高考”、“艺考”的热点题材,跟踪人物故事,透视中国高考制度下众多学子奋进求学的历程,每部纪录片中记述的真实故事都犹如“高考”命题下的切片,支撑起主题与话题的重量。
  5、纪录片《洞庭之殇》
  随着洞庭湖水质污染严重,湖区面积缩小,湖中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江豚仅存120余头。为保护渔业资源,拯救濒危的江豚,渔政部门逐年延长洞庭湖春季禁渔期。禁渔期间成为洞庭湖周边渔民最难熬的日子。2013年5月,编导跟随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的徐亚平等志愿者夜巡湖上,现场抓拍到夜间违禁捕鱼的渔民。7月,禁渔期结束,编导跟随渔民何光红出湖捕鱼,渔业资源的锐减,通宵撒网,整个夜晚只捕到一条鱼。一年后,何光红卖掉渔船,到挖沙船上打工。创作者没有回避洞庭湖严峻的生态环境问题,客观展示了当地渔民的生存现状、江豚的生存现状,提出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发展的命题,立意十分深刻,具有普遍的人文价值。
  6、纪录短片《村医王龙霄》
  大学生纪录片选题的丰富性在于他们直面现实的平民化的视野,得益于什么都可以拍的记录观念。大学生选择选题很少从概念出发,而是从感性到理性,通过塑造人物形象来阐释纪录片的主题内涵。像纪录片《村医王龙霄》表现的人物、事件虽然独特,却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世界问题。王龙霄生活的村庄是个艾滋病村,近20年来,他一直为村中的几十位患者进行日常的治疗,平时种着自家的自留地。在这个普通的老村医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朴实的善与爱。
  三、拓展大学生的题材范围和类型
  随着大学生纪录片创作实践的深入,题材范围逐步拓展到历史文化题材和人类学纪录片领域。大学生触及历史、文化题材,选题取材方面往往着眼于一事一物,以小见大,从微观的视角切入事件,提炼主题。如纪录片《走进科举匾额博物馆》,透过一块块科举匾额,反映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最终“成于制、毁于度”的历史现象。纪录片《莱尼·里芬斯塔尔》通过解读《意志的胜利》、《奥林匹亚》等文本,表现里芬斯塔尔这位备受争议的纪录片导演,并在纽伦堡对话今日的德国民众。纪录片《凯绥·珂勒惠支》介绍了珂勒惠支一生的艺术创作,讲述鲁迅与珂勒惠支对20世纪30年代中国新木刻运动的巨大影响。在口述纪录片《我的1977》(15集)和《知青岁月》(10集)中,大学生与受访者面对面地对话,一个真实的并不遥远的历史帷幕被撩开。“文革”中些许的人与事发人深省地延续到眼下,学生由此感知一段陌生的历史,并在剪辑台上开始解读这段历史。
  较之历史、文化题材,人类学纪录片创作会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
  少数民族地区的大学生带来家乡的选题,不仅丰富了题材内容,在实践方面也自然延伸到人类学(民族志)纪录片创作领域。特别是那些具有民族文化特质的生活事件,为大学生遵循人类学纪录片的创作理念和拍摄方式提供了创作空间。不过,虽然这些选题可归入人类学纪录片创作,但从严格意义上的人类学纪录片的概念和严谨的工作方法来衡量,作品创作还存在着不小的距离,其制约因素也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在校大学生缺少基本的田野调查环节——深入某一地区,对一个民族的人种、社会经济、历史、宗教、文化形态的构成进行不少于一个年度周期的长期观察和深入细致的研究、分析,并将观察结果随时用影像客观地记录下来。其次,参加拍摄的学生缺乏有关人类学基础知识的学习和专业技术性训练。再次,人类学工作者摄制的人类学纪录片属于一种学术研究成果。他们在长期的观察过程中对某个族群的社会组织、生活习俗、生产方式、宗教信仰和民俗仪式等日常生活系统地观察记录,记录下来的内容与细节可以充分诠释学术理论研究。最后一点,人类学工作者摄制的目的不是为了送电视台播出(虽然也会制作播出或参加国际人类学纪录片的展映),而是表述文本。
  尽管大学生很难严格遵循影视人类学田野工作的方法,进行年度以上周期的调查和跟踪拍摄,但是,却并不妨碍学生带着人类学的基本观点和视角关注民族文化,体察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选择生活事件,通过完整地记录事件制作纪录片。
  比如,表现苗族巴代文化的纪录片《巴代·壹》,通过完整地记录家庭举办“还傩愿”仪式的全过程,展现湘西苗族村寨至今不衰的祭祀遗风。纪录片《婚日》记述了贵州省从江县小黄村侗寨沿袭600多年的传统——侗寨所有成婚男女都在每年农历腊月二十六这天举办婚礼的古老婚俗,婚礼持续3天。纪录片《出坝》记述了黎平县胜利村侗寨一年一度的出坝仪式,胜利村侗寨出坝仪式,其独特性在整个黔东南地区的侗族聚居地都是绝无仅有的祭祀活动。大学生置身事件现场,遵循观察式的拍摄方法客观地记录人物、事件,拍摄中多采用信息量丰富的长镜头。如《婚日》中巫觋为新娘祭祀作法仪式的过程,其中的一个机位采用长时值的拍摄方式,对巫觋进行的各项祭祀环节、吟诵过程、动作、细节全过程地记录。在叙事结构上,按照事件发生、发展的自然时间过程和情节走向来架构纪录片。
  人类学纪录片创作有狭义和广义之分。中央民族大学庄孔韶教授认为,按照严谨的人类学的理论方法摄制的影视人类学纪录片,作者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自己研究地方文化、民族文化,而不是送电视台播放;宽泛地讲,人类学纪录片可以以所有的人为拍摄对象。
  拍摄人类学纪录片,对大学生而言最重要的是一种创作理念和价值观念的调整。大学生自觉遵循影视人类学的理念走进事件现场,带着文化人类学的视角体察人物、事件所蕴含的民族文化信息、文化细节,从表面的观察与记录走向探寻生活本质的体验观察和思考,进一步探究事物之间的内部联系,学会如何提高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从观察与思考中提炼观点,有助于养成一种文化审美的创作观念。
  纪录片是一个蕴涵深厚人文精神的片种。大学生深入社会现实生活,在创作实践中不断地认识他人,认识自我,用镜头记录还原真切的现实世界,追求一种独立言说的可能,不断塑造着纪录片的品质。其实,所谓纪录片独具魅力的品质,恰恰出自纪录片作者的品质,是创作者思维品格的体现。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